悠古历1366年,建历41年,汤郡中,新组建的商贸会,每个月能够拿到两万吨算得上是救命的物资,直接准确的分给各个工厂。
虽然小型罢工仍然不断发生,但大型工怨事件,已经能够快速平息了。
商贸会的这些物资中,最为关键的两项,一是精加工土豆粉丝,二是鸡绒为内胆的衣服,它们保障了各个工厂内工人们最基本的生存诉求——温饱。
此时正值新派再一次上台,为了解决财政问题普遍开始调税。
不只是汤郡,各地工厂也民怨沸腾。不少原本稳固的郡守由于被弹劾,开始摇摇欲坠了。
坚争家是有爵位的工厂主,此次坚争的老父亲坚锵(字:不拆)任汤郡太守,原本是在烈火滚油中。
但出乎朝中大人物意料的是,原本预料中问题最严重的汤郡并没有爆发动乱,反而生产稳定了。
坚不拆这就属于“无过便是大功”。在如今这个多事之秋,这一点对于任何掌权者尤为重要,所以郡守的位置算是稳了下来。
整个汤郡的官僚系统,也开始对坚家献上了进一步忠诚。
在职位上,一年与八年的权势比例不是1比8,而是1比100。因为对于下属来说,上司给予相关回馈,需等上司完成人事了解后才能进行。
坚父先前若是没能度过“权力动荡期”,那所有人都在等上官走马灯一样换。那坚父也没法在整个郡县中安排亲信,更没法将汤郡上下系统经营好。
坚父对于坚争这一年来为家中所做的贡献很满意,于是在家宴中单独将他留下来。
留下来说的是给坚争安排班底的事情。 一坚父已经急不可耐地想要安排父业子继。
别家的继业问题,那可能是担忧败家子,而坚争现在在都中是公认的有才了。
面对老父亲的首肯,坚争说道:树盘根三丈方稳,现在我家这棵树刚刚扎根,招风枝太多不好,还需继续盘根才行。
坚争拒绝了父亲为自己培养班底铺路的事,因为这样占据官府的职位,会惹人眼红。
当然更重要的是,这道理说不通。自己目前才十五岁,虽然周边人夸赞有才,但是毕竟尚未及冠。得到众人期许是一回事,但是就此逾越规则,插队夺走其他“才俊”的位置是另一回事。
汤郡内可不仅仅是工人们过得苦,多少小乡村的苦读书生们,也都指望着上岸后的禄米过日子。
况且宣冲很清楚:这些读书人们的心眼都小。他们会算清楚自己头顶上还有多少位置。并且掰着手指数日子。
坚争和自己的一批亲信班底夺了位置,无异于在灾民守着空粥棚时喝鸡汤!——目前处于蓄势状态,要尽可能低调。
哦,要是别人提出这个主意,坚争会怀疑是不是在使坏,而现在是坚父兴致勃勃地来说这件事,坚争知道自家的父亲可能是真的蠢。
哦,也可能是宣冲作为“兵家”的习惯,对于任何导致哗变的可能,都超乎寻常的敏感。
坚父听后低头思索,然后说道:“哦,既然如此就先等一等,只是你娘心急罢了。”——坚争歪了歪头:真的是后宅那边的问题?
这个话题过后,坚争拱手道:“父亲,关于我家根基稳固之事,孩儿还有一事预备要做。”
当坚争提及要给国朝的退役兵丁们找一些活来做后,本以为父亲会警惕起来。
殊不知,这位汤郡太守听闻后顿了顿说道:“这事?嗯,去做吧。”
坚争感慨道:自己老爹真的是政治白痴啊。
...草台班子阶段结束...
坚争:社会组织的最高形态是国家,国家是一台相互妥协、相互默许的暴力统治机器。
任何暴力,若未得到各个结构的妥协,便是不合法的。
而任何权力结构,如果没有得到暴力的背书,那么将是透明的。
问题就在这里,坚争和乐贻绕过颖国那臃肿的官僚体系,搞出了新的交换体系。
坚争凭借目前极高的效率,掐住了话语权,但这部分话语权由于没有暴力背书,一旦相关问题解决,便会立刻在权力体系中遭受打压而变得透明。
这就类似于,美国大片里面,各路科学家,提出建议,都被政客无视一样。因为在先前平安无事的时候,这些都是透明的。
商贸会目前如火如荼,但是未来呢?
各方豪强,以及官家体系,现在之所以对于“商贸会”这样的存在默不作声,是因为烂摊子还在。
他们觉得还没有到自己出来接盘的时候。
所以坚争必须为这一套交换系统构建一套“暴力”体系来背书。
...海的另一边...
乐贻这边则恰恰相反,不缺暴力,却缺乏法理。
通过一次闹事成功搞出了“护乡队”这个暴力体系,但是当自己把持这一套交流运作时,就真的是合理的吗?
护乡队内部的成员,现在自己都不觉得自己合理,会存在“天下无不散宴席”的想法,故,目光长远一些的人,想着解散的那一日。
并且本地各个宗族们原本才是话事人,他们对于乐贻的护乡队的态度,是“用一时,而不是奉一世”。
这些作为官方认可的拓代表的乡土宗族老资历们,在接下来几个月“物品贸易扩张渠道逐渐放缓”后就会想着夺权了。
哦,就类似于独生代时期一些厂子,当销售把客户全部拉过来后,老板就想着裁员了。
所以对于乐贻来说,“护乡队”现在需要一个合法性来与宗族对抗。
登潮郡官僚曾对另一个自己(坚争)说过,这些乡民们刁钻奸猾。
这种点评带着恶意,但某种程度上也是对的。
乐贻在严密监控自己拉起来的这个“贸易公司”内部的堕怠情况。
乡村中现在兴起的不少小工厂已经暴露出不少问题,设备到位后,仅仅两个月,在拿到第三笔款子后,不少工厂中,掌握供销的小作坊的家庭已经表现出矜持和自满,不遵守质量保证,并且开始给需要货物的合作方甩脸色。
这一切的问题,都得乐贻亲自出面才能压下来。
乐贻注意到了这一系列小细节的变化,在内部五十人组的决策会上进行了公开汇报:护乡队中目前这套兑换体系存在“职权分配”不合理的问题,太多人在乘风飞翔。而真正有责任心的管理者十分欠缺。
乐贻:必须要拿出一个合理的考核体系,如果继续搞同乡联盟的政治,那么永远都是虫子,没法化成龙。
权力的分配是一门严谨的科学,是各个群体之间动态博弈的过程,并不存“弱者”天生正义,更适合执掌公道。
没有经过选拔、遴选的“权力”必然会出问题。
乐贻在和坚争跨海通讯:任何模式的发展初期都是草台班子,“人治”可以起作用,但是发展到一定程度后,就必须要正规化,合理化,即更深入思考公平主义。
坚争:“农乡”不是要引入合法性吗,同时也要考虑公义,那么直接上国之大义如何?——甩出了落实颖国退役军人回乡的方案。
乐贻:求之不得。
...拥军...
颍建历41年,在郡城中,图库这位军人,晃荡着自己的机械假腿回来了,刚下火车的他感到茫然。
因为听以前的弟兄们说,从军中回来后,大部分人也只能领着可怜的津贴,回乡种地了。
他看着手里军中清退前给他的推荐信,犹豫着朝上面记录的地点走过去。
到达那里的大厦后,他发现有很多军中兄弟都在这里填报表。
图库拿着报表看了半天,一旁同为军中的兄弟跑过来问道:“喂兄弟,是第一次填写这个吗?”
图库:敢问,这位兄弟?
来人:“我姓刀,我们都是从军队里退下来的,退前是个伍长。”
图库立刻敬了个军礼,刀哥连忙说:“坐下坐下,这都是军中旧事了。弟兄,你这腿怎么了?”
图库解释说自己是在前沿清理堑壕时,不小心遇到了一枚延迟爆破弹。
刀哥问:“弟兄,你这个伤,军队那边有证明吗?如果没有证明,只要属实,跟哥哥我说,我去找行伍那边补办证明。来,你在这个表单上填一下。”
图库顿了顿,突然记得自己退伍前长官给过自己一封推荐信,于是拿了出来,上面的证明人一样需要军中的袍泽和长官签字。
刀哥看到后说:这就好办了,在证明人这一栏把给你证明的人的名字写上去,这个推荐信是入档案的,还有在代办人这一栏填我的名字,里面还有一个检查人,也都是军中的人。所以你不要紧张,都是自己人。
图库顿了顿,突然感觉回到了军中。遂多问了一句:刀大哥,这填上了有什么用?
刀哥:给你安排工作。放心,不是什么重活,就是果园看管,以及食品生产安全监督之类的轻松活。你学三个月相关手册,应该就能通过考核,放心,你学的时候食宿都会安排。哦,对了,你在军中有什么专业吗?
图库:我在军中负责营建工作。
刀哥拍了拍大腿:那就好,建议你选土木,现在公司里面缺工头。对了,告诉你,你要签约成为工头的话,得找你那些同样受过伤的弟兄们给你担保。多一个弟兄,你招募人员的规模限制就会放宽,当然如果你觉得你干不
来,你可以加入工头队伍,所有大生意,都需要咱们这些为国流过血的弟兄们担保才能负责。
刀哥之所以这么热情,就是因为在这套体系中,如果他有“伤残”的弟兄支持,在目前的“老兵会”的体系中,他可以多一分“德行分”。
现在这一套退伍的岗位分配中,核心执行圈是一个“老兵会”,这个“老兵会”不仅仅要通过考试,还需要“德行分”,德行分是靠着伤残弟兄们抬爱。
即,要和那些支持自己的弟兄们时刻保持熟络。
如此这般,这些退伍汉子开始作为稳定轴,流淌到汤郡和登潮郡中去了。
...池中之物生金鳞...
在大厦顶端,坚争目视着刀哥这样的老兵们活络地给新的弟兄们引路。
对于一个大型经济部门来说,养着闲人不可怕,闲人领着基层普通工人工资,并不占几个钱。而对大型经济部门来说,最要命的是关键岗位上是小人。
所谓商业天才,这其实是前世,那些赚到了第一桶金的人,会说自己的才能如何如何特殊,努力想要将自己的际遇合理化。
他们只不过是在风口到来的时候,胆子大,敢于做第一个“傻子”。
即商鞅立木后,那些愿意上前费力气扛木头的憨直之人,赌对了政策。
同样在非风口期,赌错了政策的人并不在史书中,例如宣冲前世依稀记得上面鼓励自己这批大学生去创业来着。而结果呢,在非红利期的年轻人,被那些处于红利期的老头们教训“没有做生意天赋”。
小市民乘风而起,把持了巨大商业经济,靠的是运气。运气只能用一时!如果想让运气长久,还是得修德。
因为作为最高层的调整者们必须把“运”协调给“有德”的人。
几万名退伍者经过严格选拔,十中选一,鼓励竞争,选出的商业组织绝对能撑得起新兴事业。
坚争认为:眼下那些从军中退下来,并且以个人声望名誉牢牢绑定“忠义”的群体,既是基本盘,也是合法性的来源。
商业体系中需要的是“才干”,而权力体系中需要的是“德行稳定”。并且越复杂的权力结构越需要稳定。
否则,要是让一个掌权后就立刻翻脸不认人的人爬上来。
对于公权中的众人来说,很难想象自己踏实干活能够得到实实在在认可。
独生代时期,西方实行“普选制”,各种说话如同放屁的人上台后,下层想要实现的所有愿景,基本上都如同拿着果冻做的钥匙开锁一样,使不上力。
“忠孝义信”才是一个成功文明脉络中都被敬重的普世价值观。
坚争和乐贻自然不敢僭越,所以不用“忠孝”来约束自己这个新兴班子。
但现在可以打造“义”的锁链。
“义”是何?苟富贵,勿相忘,这是义。昨日血,今日契,也是义。 宣冲:人力资源管理大师眼里,“义”是能变现的。
一个组织内最需要的是能够“担保”的人,一重重担保,才能推进组织长效发展。
所以这些伤残军人,在商私眼里是低价值,但是在宣冲眼里,这些都是人才!
一个人能赚十块钱,这个价值好算,但一个人守着一百万却分文不动,坚守信誉,这是什么价值?传统商业对此是没有评估的。但是传统商业中却计算了一个个不可靠环节的风险。
在城市内新兴农城交流体系中,如今产生的权力岗位,其入选者必须要讲究“公义”。
而军中是最有公义的地方,在商贸关键节点上各个“肥差”上的人,必须得到行伍中流血老兄弟的人品认可。每年都要经过档案考核。这就是对“义”价值观的标准考核。
当然这个考核最终会汇总在坚争这儿,坚争有着极高的裁量权。
被选拔的干部,每年给老兄弟们送温暖,送油送米,就是一种“义”。
如果自己的儿女山珍海味、豪车名马,老兄弟们的子嗣穿得破烂,这件事要是传开了,坚争可以迅速将其打为“不义”。
这同时也是宣冲未来遏制内部组织“山头主义”的利器。
未来组织内某些集团,只要他们没大到像司马昭、曹操那样手握绝对重权,可以贿赂所有要害部门高层的程度。
宣冲就能覆灭掉这些山头。
因为一旦该山头派系被坚争定义为“不义”,坚争都能让这个山头派系,和根基脱节,然后让这座“山”崩掉。
而另一边呢?陨海的那一边,乐贻也接待了一大批退伍的老兄弟,给他们培训,预备他们入职!
乐贻这边收拢人才时,则是让各个宗族默不作声,无他,护乡队这个披着虎皮的地方队伍,当塞了过多的“真虎骨”后,未必不能画虎成真。
其实,颖朝现在的顶层也不在乎小小陨海以西的护乡队是不是真的。
正如对一些老酒鬼来说,甭管是高粱还是小麦,能出酒的就是佳酿!
真真假假,只在于颖朝内的大人物们是否愿意提一嘴承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