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之大,高压锅装不下。
在看到这棵樱花树之后,李秋辰并没有轻举妄动。
因为他之前做的很多预案都用不上了。
当初那位剑圣在跟自家后代吹牛逼的时候,大概是没想过这条古龙还有被人挖出来...
芈歆从珊瑚的影子里浮出时,指尖还缠绕着一缕幽蓝微光,像海藻般缓缓游动。她垂眸看了眼珊瑚仍茫然未醒的脸,轻轻一弹指,那缕光便散作细尘,无声沉入海水。
“冥府裂隙,并非天然生成。”芈歆的声音清冷如初春冰面下暗涌,“是被人为凿开的。凿痕上残留着‘阴符九叠’的刻印——楚国太史司失传三百年的禁术。施术者至少是元婴后期,且精通地脉推演与冥河逆流之法。”
古千尘没说话,只将玉枢翻转,掌心映出一道淡金色纹路,与芈歆方才指尖消散的幽光轮廓严丝合缝。他抬眼看向远处那琉璃化坑洞边缘——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察的弧形裂痕,极细,却笔直得不像自然崩裂,倒似被什么锋锐之物精准切开后又强行弥合过半。
“不是它。”古千尘低声道,“阴符九叠本为镇魂之术,专封戾气、锁因果、锢神识。若用以开冥府……必有内应。”
话音未落,珊瑚睫毛一颤,醒了。
她第一反应不是惊惶,而是右手本能按向腰间——那里本该悬着一枚鲛绡织就的避水囊,此刻却空空如也。她瞳孔骤缩,随即飞快扫过众人神色,尤其在古千尘脸上多停了半息,喉头微动,却终究没开口。
古千尘却已上前一步,从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琉璃瓶,瓶内盛着半寸深的海水,水面平静如镜,倒映着天上残云与飞舟阴影。
“珊瑚姑娘,请看。”
珊瑚迟疑着低头,目光触及水面瞬间,整个人僵住。
那水中倒影里,没有她的脸。
只有一片晃动的、泛着青灰光泽的鳞片,层层叠叠,正缓慢剥落。
她猛地抬头,手指掐进掌心,指甲刺破皮肤,血珠沁出,却感觉不到痛——因为那血色正顺着她手腕内侧蜿蜒而上,勾勒出一道细如发丝的墨线,线条末端,隐没于锁骨之下。
“你身上,早被人种了‘回溯契’。”古千尘语气平缓,却字字如钉,“契成三日,便自动追溯施术者记忆。你救莳草、拦奈何、掩白羽澪之死……所有举动,都在为那人铺路。”
珊瑚脸色霎时惨白如纸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
“不必否认。”芈歆忽然开口,指尖轻点自己太阳穴,“你三日前在珊瑚礁最深的‘哭潮洞’中见过一人。他披黑氅,持断角,左耳缺了一小块,右眼覆着青铜面具。你唤他‘归墟先生’。”
珊瑚浑身一震,踉跄后退半步,脚跟撞上浪尖,海水漫过绣鞋。
“你答应替他守口,换他不毁你族人命簿。”芈歆继续道,“可你不知道——命簿早被烧了。昨夜子时,太史司焚籍司已将整片南溟鲛人名录抽离天道册,改录于‘虚籍’之中。你族人如今生死皆不由地府判,而由我楚国户部司直隶管辖。你护的,早已不是族运,而是他人的棋局。”
珊瑚闭上眼,肩膀微微发抖。
良久,她睁开眼,目光竟不再躲闪,而是直直望向古千尘:“你们要查什么?”
“裂隙对面,到底镇着谁。”古千尘道,“不是传说里的猪刚鬣,也不是堕神。是活人。”
珊瑚沉默片刻,忽而抬起手,将额前一缕湿发拨至耳后,露出颈侧一枚极淡的月牙形胎记。
“我母妃临终前,咬破手指,在我颈上画过一道符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她说:若见天裂而不流血,见鬼手而不生惧,见旧人而不识其面——便是归墟启门之时。那时我尚幼,不懂其意。直到今日,看见那条手臂……我才想起,它左手小指第二节,有一道陈年旧疤,形状,正是一弯月牙。”
古千尘眼神一凝。
芈歆指尖微顿,袖中罗盘无声震颤,指针疯狂旋转三圈,最终稳稳指向海底那道琉璃化裂隙。
“归墟先生……”古千尘缓缓吐出这四字,忽然笑了,“原来是他。”
“谁?”古千樱抱着李秋辰凑近,脸上血痕尚未全消,语气却已带着三分火气,“别打哑谜!”
“楚国第七任太史令。”古千尘声音沉下去,“三百年前,奉帝君诏,赴冥府勘定《幽冥纪略》,一去不返。史载其‘身殉道陨,魂归地藏’。但太史司密档另有附注——‘其肉身未腐,其心灯未熄,其名讳,自彼日起,削于所有玉牒’。”
李秋辰突然挣扎了一下,嘶哑开口:“……归墟不是地名。是人名。也是刑名。”
所有人齐齐一怔。
古千尘猛然侧首:“你说什么?”
李秋辰咳出一口血沫,混着海水咸腥,在唇边拖出暗红痕迹:“药师门徒典籍……残卷第十七页。‘归墟者,非地非界,乃活人受万劫不灭之刑,囚于阴阳夹缝,永为门钥’……”
他喘了口气,眼底映着天光与飞舟倒影,声音却越来越冷:“……所以那条手臂,不是逃出来的。是被派出来的。有人,需要一把钥匙,打开冥府真正的门。”
海风骤然静止。
连远处翻腾的蒸气云雾都凝滞了一瞬。
珊瑚忽然跪入水中,额头触浪,长发散开如墨:“我愿献‘真泪’为引,助诸位下溯冥河。”
“真泪?”古千樱皱眉,“鲛人眼泪不是遇风即化?”
“寻常泪是假。”珊瑚抬起头,眼中已无波澜,“唯有剖开心脏,取最后一滴血混入泪中,凝而不散,方为真泪。此泪入冥河,可照见三百年内所有往返之魂,亦可……暂时压制裂隙中溢出的‘蚀神瘴’。”
她话音未落,指尖已并作剑指,直刺自己心口。
古千尘出手如电,扣住她手腕。
“不必。”他盯着她眼中那抹决绝,忽然松开手,反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匣,“用这个。”
匣盖掀开,内衬软绒之上,静静卧着一颗鸽卵大小的珠子。通体幽蓝,内部却有无数金丝游走,如星河流转,又似血脉搏动。
“这是……”珊瑚瞳孔紧缩。
“太史司‘观渊镜’残片所炼。”古千尘道,“三百年前,归墟先生带入冥府的最后一物。我们找了它整整两百八十年。”
他将玉匣递向珊瑚:“你既知归墟,当知此物唯一认主之法——以鲛人真泪为引,以珊瑚血脉为契,以‘不悔’为誓。”
珊瑚怔住。
风掠过她耳畔,带来远处飞舟引擎低沉嗡鸣,也带来海面之下隐隐传来的、仿佛无数锈蚀铁链拖行于岩壁的声响。
咔……嚓……咔……
那声音,正从裂隙深处,缓缓上升。
她望着玉匣中那颗搏动的幽蓝珠子,忽然明白为何自己一族世代守护这片海域——不是因忠,不是因畏,而是因债。
三百年前,归墟先生坠入冥府前,曾在此岸礁石上刻下一行小字。字迹早已被潮汐磨平,唯余一个模糊凹痕。而那凹痕形状,恰似一尾鲛人摆尾。
她伸出手,指尖悬于玉匣上方寸许,迟迟未落。
“我族……”她喉头滚动,“真泪献出,三日之内,再不能泣。若三日不成,泪腺枯竭,永世无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古千尘说。
珊瑚闭眼,一滴泪终于坠下,不偏不倚,落入玉匣。
幽蓝珠子骤然亮起!
金丝疯长,瞬间织成一张细密光网,将整片海域笼罩其中。光网触及海水,水面立时浮现无数浮动影像——
有披甲将士踏浪而行,铠甲缝隙渗出黑雾;
有白衣文士执笔疾书,墨迹未干便化作灰蝶纷飞;
有赤足少女奔跑于火海,身后拖曳着燃烧的裙裾,裙裾尽头,赫然是半截断角……
所有影像,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涌而去——那道琉璃化裂隙。
影像洪流中,一道身影渐渐凝实。
黑氅猎猎,断角斜插于发间,青铜面具覆面,唯余左耳一道月牙旧疤清晰可见。
他站在裂隙边缘,手中提着一盏熄灭的琉璃灯。灯芯处,一点幽火明明灭灭,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呼吸。
“他在等。”芈歆声音发紧,“等一个能接住他灯火的人。”
“谁?”古千樱问。
芈歆没答,只看向古千尘。
古千尘却已转身,走向莳草。
巫女正蹲在犬妖身边,指尖沾着海水,在沙地上画着繁复符文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头,脸上笑容伤口尚未愈合,却眼神清明如初。
“你刚才,给白羽澪加持因果时……”古千尘蹲下身,与她平视,“有没有感觉到,那条因果线,另一端,并不在奈何身上?”
莳草指尖一顿,沙地上符文微微发光。
她沉默数息,忽然伸手,扯开自己左腕衣袖。
白皙手腕内侧,赫然印着一道暗红印记——形如半枚残缺的铜钱,边缘毛糙,仿佛被什么巨力硬生生撕下一半。
“下岩的神职权限……”她声音很轻,“从来不止一条因果线。”
古千尘盯着那印记,缓缓点头。
“所以,归墟先生不是逃犯。”他站起身,望向裂隙,“他是守门人。而我们……才是闯入者。”
话音未落,整片海域陡然震动!
琉璃化坑洞深处,传来一声悠长、喑哑、仿佛来自亘古之前的叹息。
那叹息穿透海水,震得所有人耳膜刺痛,灵台嗡鸣。
紧接着,坑洞底部,缓缓升起一盏灯。
灯身漆黑,无柄无座,仅凭一缕灰气托举,悬浮于半空。
灯内,幽火暴涨。
火光映照下,坑洞四壁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刻痕——全是人名。新刻的,旧刻的,深的,浅的,有的名字已被新刻覆盖,有的则被反复描摹,墨色浓重得如同未干的血。
最上方,三个大字灼灼燃烧:
【药师门】
古千尘浑身剧震,踉跄一步,扶住飞舟垂下的缆绳才未跌倒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,“药师门早在七百年前,就被帝君亲封于‘绝渊’,永世不得出世……”
“谁说不得出世?”
一个苍老声音,自灯焰中悠悠响起。
火焰摇曳,幻化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者面孔,双目浑浊,嘴角却挂着一丝讥诮笑意。
“老夫不过借冥府三百年,修一门‘渡厄丹’罢了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古千尘脸上,缓缓一笑:
“小徒孙……你手上那枚玉枢,可是用我当年炼废的丹炉残渣所制?”
古千尘喉头一哽,下意识攥紧玉枢。
玉枢表面,一道细微裂痕悄然绽开,裂痕深处,隐隐透出一点暗金色丹纹。
海风卷起,吹散蒸气云雾。
晚霞再次漫上天际,火红如血。
而这一次,那抹晚霞之下,裂隙边缘,缓缓浮现出第二盏灯,第三盏灯,第四盏……
数十盏幽火,连成一线,如一座横跨阴阳的桥。
桥的彼端,传来铁链拖地之声,越来越近。
咔……嚓……咔……
桥的此端,白羽澪忽然从泡沫中坐直身体,左眼青光未熄,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个陌生的弧度。
她望着那排幽火,轻声开口,声音却分明是另一个人的语调:
“师尊,弟子来接您回家了。”
海面死寂。
唯有晚霞,无声燃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