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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5章 你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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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钊走出医疗队大门时,天色已近黄昏,雨泉洲特有的灰紫色云层压得极低,像一块浸透水的旧麻布,沉甸甸地悬在营地上空。风里带着铁锈味和未散尽的阳炎余烬,偶尔刮过耳畔,发出呜咽似的低鸣。他没回自己那间临时分配的土坯房,而是径直朝北营校场边的武骑营驻地走去——那里是吕晃被踹倒后最先送医的地方,也是整起灭口案中唯一一个“活着的目击者”所在的位置。

武骑营驻地外围插着三面褪色的玄铁旗,旗角卷曲,旗面裂开细口,像干涸龟裂的唇。守门的两个兵卒认得陆钊的腰牌,却没放行,只互相使了个眼色,其中一人匆匆跑进去通报。陆钊没等,抬脚便跨过门槛。青石地面被马蹄踩得坑洼不平,几处积水泛着油光,倒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轮廓。他忽然停步,俯身盯着其中一滩水影——水里映出的不是他自己,而是半截断裂的箭镞,斜插在泥里,箭羽焦黑蜷曲,尾端还缠着一缕未烧尽的赤红丝线。

他蹲下,指尖捻起那缕丝线,凑近鼻端一嗅,腥甜中混着硫磺气,是阳炎爆破前最后激发的引灵丝。这东西不该出现在武骑营驻地,因为武骑用的是重甲冲阵,弓弩只配制式青钢箭,从不用这种高阶引灵丝。除非……有人把这根箭射进了这里,又被人匆忙拔出、掩埋,却漏了尾巴。

陆钊起身,朝里走了三步,忽而侧身,一把攥住身后欲跟上来的兵卒手腕:“你刚才去通报,走的是哪条路?”

那兵卒一愣,下意识抬手指向右侧一条夹道:“从这儿穿过去,绕过喂马的槽子……”

话音未落,陆钊已松手疾步而去。他穿过夹道,果然在喂马槽后方两丈远的矮墙根下,发现了一小片新翻的浮土,土色微湿,与周围干硬的褐黄截然不同。他蹲下,从靴筒里抽出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匕,轻轻拨开浮土——底下露出半截断箭,箭杆漆皮剥落,露出内里暗银色的云纹钢芯,而箭镞早已不见,只余一个尖锐的断口,边缘整齐得不像自然折损,倒像是被某种高温瞬间熔断。

陆钊瞳孔微缩。

这不是普通箭矢,是军械司特供给术士辅官的“引灵破障箭”,专为破除低阶幻阵、驱散迷雾瘴气所铸,箭镞含雷晶碎屑,一旦击中目标,会引发瞬时电脉冲,干扰精神类法术运行。而此刻它断在此处,说明有人曾试图用它刺破某道幻术,却失败了,甚至可能因此暴露了位置,被迫仓促撤离。

他将断箭收进怀中,继续往里走。武骑营主帐是座灰顶毡房,门前垂着粗麻帘,帘角沾着干涸的血点,颜色发褐,却比寻常人血更浓、更滞——那是阳炎灼伤后渗出的体液凝结物,含微量火毒,晾干后会在布料上留下蛛网状的暗纹。陆钊掀帘而入。

帐内光线昏暗,中央炭盆将熄未熄,火星明灭,映着一张铺满地图的长案。案后坐着个魁梧汉子,左臂缠着厚纱布,正用右手抓起一把炒豆子往嘴里塞,嘎嘣作响。听见帘响,他眼皮都没抬,只含糊道:“又来查?我都说了八百遍,我踹他那脚,真就只是看他趴那儿碍眼,顺脚一蹬,没想害命。”

正是那个一脚踹飞吕晃的武骑百夫长,名叫岳山。

陆钊没答话,绕到案前,目光扫过地图——那是雨泉洲北境山势图,用朱砂圈出了七处标记,其中五处已画叉,唯余两处尚留红圈,一处标着“青鹞岭”,另一处写着“断脊崖”。而就在“断脊崖”旁边,有一行极小的墨字,笔迹潦草,却力透纸背:“她看见了”。

陆钊指尖一顿,缓缓抬起眼:“谁看见了?”

岳山终于抬头,嘴角还沾着豆渣,眼神却陡然锐利如刀:“宁校尉。”

陆钊呼吸一滞。

“那天晚上,她不是第一个赶到的。”岳山嚼完最后一颗豆子,喉结滚动,“她是第二个。我踹完人转身要走,就见她站在坡上,手里捏着一枚碎玉片,正对着吕晃的方向照。那玉片亮了一下,然后她突然捂住眼睛,跪在地上干呕,吐出来的全是黑血。”

陆钊心头猛震。

碎玉片?黑血?

他立刻想起宁沐阳方才在病床上艰难吐出的两个字——“幻,术”。

不是“中了幻术”,而是“幻术”。她看见了幻术本身的存在形态,所以才用碎玉折射灵光去辨识,结果反噬重伤。

而能以肉眼直视幻术结构并引发剧烈反噬的,绝非寻常术士,至少得是第三重天“心镜通明”以上的境界。可宁沐阳明明连第一重天“气感初萌”都尚未稳固,她怎么可能做到?

除非……她不是靠自身修为,而是借了外力。

陆钊猛然想起吕晃死前那句没说完的话:“然……”后面本该接的是什么?“然后呢”?“然而”?还是“燃”?

燃——燃灯?燃符?燃魂?

他盯着岳山:“她吐黑血之后,做了什么?”

岳山抹了把嘴,声音沉下去:“她爬起来,捡起吕晃掉在地上的佩刀,一刀劈开了自己的左手小指。血溅在刀刃上,那刀突然亮了,像烧红的烙铁。她拿刀尖在泥地上划了个符号,歪歪扭扭,我看不懂,但划完之后,四周的风停了,连虫鸣都断了一瞬。”

陆钊脑中轰然炸开。

那是“血契刻印”,一种失传近百年的古老禁术,需以自身精血为引,在无灵之地强行开辟临时术域,作用只有一个——驱散一切非自然生成的精神干涉,包括最高阶的“九幽蜃楼幻阵”。此术代价极大,刻印者十日之内灵脉枯竭,若无续命丹药,轻则废功,重则暴毙。

而宁沐阳刚划完印,孙凌飞就从林子里冲了出来,满脸惊惶,指着吕晃喊:“他还没气!快救!”——可那时吕晃颈侧针孔已现青紫,分明已死透。

也就是说,宁沐阳刻印之时,孙凌飞尚未到场。

那么,她刻印驱散的,根本不是针对吕晃的幻术,而是……针对孙凌飞本人的。

陆钊浑身发冷。

如果孙凌飞是被幻术操控,那么操控他的,究竟是谁?又为何要让他杀死吕晃?更关键的是——为何偏偏选在宁沐阳刚完成血契刻印、灵力真空的刹那,让他现身、杀人、再被反杀?

这根本不是随机作案。

这是……精准的时机卡位。

有人在等着宁沐阳耗尽最后一丝灵力,才放出孙凌飞这枚棋子。

陆钊忽然转身,大步走向帐角一只蒙尘的木箱。岳山皱眉:“那里面是战利品,没你事儿。”

陆钊置若罔闻,掀开箱盖,一股陈年皮革与药渣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箱底压着几件带血的旧甲,最上面是一块残破的靛蓝布片,边缘焦黑,绣着半朵褪色的银杏纹——那是角人商逆“银杏堂”密探的标识服残片。

他拾起布片,翻过来,背面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一行蝇头小字:“癸未年霜降,青鹞岭,货至。”

癸未年霜降,正是半月前。

而青鹞岭,赫然就在地图上那个未被划叉的红圈之中。

陆钊猛地合上箱盖,木板撞击声震得炭盆火星乱跳。他盯住岳山:“你说你踹吕晃,是因为他趴那儿碍眼?”

岳山点头:“对,挡着我撒尿的道儿了。”

“那你撒完没?”

“……没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岳山脸色变了,喉结上下滑动,良久才哑声道:“因为……我听见他喉咙里,有‘咔’的一声。”

陆钊追问:“什么声?”

“像骨头错位的声音。”岳山闭了闭眼,“可他当时明明一动不动,脖子也歪着,不可能自己动弹。”

陆钊沉默片刻,忽而问:“你信鬼神吗?”

岳山嗤笑:“老子砍过十七个角人脑袋,剁过三头山魈脊骨,信个屁鬼神。”

“那你信……活死人吗?”

帐内骤然死寂。

炭盆最后一星火苗,“啪”地爆开,溅起几点微红。

岳山脸上的肌肉绷紧,右手慢慢按向腰间刀柄:“你什么意思?”

陆钊没回答,只从怀中取出那截断箭,放在案上:“这支箭,是你射的?”

岳山瞥了一眼,摇头:“不是。我用刀,不用箭。”

“那它怎么会断在你营门口?”

岳山怔住,随即眼神骤然一凛:“等等……那天夜里,我确实听见帐外有破空声,但以为是流矢,没当回事。”

陆钊盯着他:“你听见破空声的时候,吕晃已经死了吗?”

岳山咬牙:“……没。我踹他之前,他还哼了一声。”

“所以,有人在你踹他之前,就已射出这一箭。箭未及身,便被人截断——用的不是刀,是手。”

岳山额头渗出冷汗:“谁的手能徒手斩断引灵破障箭?”

陆钊一字一顿:“能操控孙凌飞的人。”

帐外忽起风声,麻帘剧烈晃动,仿佛有无形之手在撩拨。陆钊霍然转身,帘外空无一人,唯见暮色四合,营地远处传来一声悠长号角,是巡夜队换防的讯号。

他重新看向岳山,声音低沉:“吕晃脖子上的针孔,是空心针,直径零点三寸,深度一点七寸,针尾带螺旋纹。这种针,全军只有一处地方在用——监军寺总寺直属的‘洗尘司’,专用于提取活体记忆,且必须配合‘忘川引’药液才能生效。而忘川引的主材,是产自断脊崖深处的‘冥苔’。”

岳山瞳孔骤缩:“你是说……龚震离?”

陆钊没点头,也没摇头,只将断箭收入袖中,转身朝帐外走。临掀帘前,他顿步,背对着岳山道:“明天辰时,我要你带二十名亲信,随我去断脊崖。”

岳山愕然:“去那儿干啥?”

“采冥苔。”陆钊头也不回,“顺便,看看龚监督的洗尘司,到底在崖底养着什么东西。”

帘子落下,隔绝内外。

岳山坐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炭盆彻底熄了,余温散尽,帐内只剩一片青灰。他缓缓抬起缠着纱布的左臂,用牙齿咬开最上层裹布——纱布之下,并非溃烂伤口,而是一道浅淡的银灰色印记,形如半片凋零的银杏叶,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,微微明灭。

同一时刻,医疗队最底层的地窖入口,两盏气死风灯在铁链上轻轻摇晃。宁沐阳的贴身侍女阿沅提着药篮,悄然掀开地窖木盖,沿着石阶向下。地窖深处没有药柜,只有一方石台,台上搁着一尊青铜香炉,炉中香灰成漩涡状旋转,中心悬浮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结晶,正无声脉动,如同活物的心脏。

阿沅将药篮放在台边,解开襟口,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新鲜刀痕。她咬破指尖,将血滴入香炉。黑晶骤然暴涨幽光,炉中灰烬腾起,聚成模糊人形,嘴唇开合,却无声音。

阿沅跪伏于地,额头触地,声音轻如叹息:“……主人,血契已启,断脊崖那边,他们要去了。”

香灰人形缓缓抬手,指向北方。

阿沅垂眸,睫毛颤动:“是。奴婢这就去‘请’那位陆校尉,亲自来取您埋在崖壁第三道裂隙里的……钥匙。”

地窖门无声合拢。

风穿过营区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掠过医疗队屋顶,最终停在宁沐阳病房窗棂上。窗内,宁沐阳静静睁着眼,目光穿透窗纸,落在远处断脊崖模糊的剪影上。她左手小指断口处,新生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、愈合,而指腹之下,一点猩红如痣,悄然浮现。

与此同时,三百里外的断脊崖底,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中,岩壁微微震动。缝隙深处,无数细如发丝的银线正从黑暗里探出,交织、缠绕,渐渐织成一张半透明的巨网。网上粘着数十具干瘪尸骸,每具尸骸额心,都嵌着一枚与地窖香炉中一模一样的黑色结晶。

其中一具尸骸缓缓转动眼珠,空洞瞳孔里,映出陆钊方才在武骑营帐中俯身拾箭的侧影。

裂隙最底部,一块凸起的黑曜石碑上,新添一行血字,字迹未干,犹在滴落:

【第二重天·人感应,进度:97%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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