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商只是在阵心处呆了片刻,留下一句“两位师弟可在细心察看”,便提有事前离开了。
楚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微微眯起眼睛。
“怎么,”又真此时踱步近前,低笑道,“可是觉得这位素真人,不大像仙苑弟子?”
楚墨摇摇头,未置一词。
又真见状,哈哈一笑,道:
“师弟,仙苑之人并非皆是放浪形骸之辈,亦有看似清冷高洁之流。然究其本质,终还是玩弄七情,操纵六欲的妖人罢了。素商同样如此。
过情而不入情,看似多情实则无情,这便是极乐仙苑。
你可莫要被她的表象所惑,否则就要如方才那韩铭一般,成了她的情傀'犹不自知。”
仙苑的神通功法,能于无声无息间令人情根深种,为其饵食资粮。
楚墨闻言,淡淡一笑:“我自然知晓。
若问度厄中人最厌憎哪一脉,无疑首推上陵商会。
但若论及名声最劣,信誉最低者,则必是和真会与仙苑两家遥遥领先。
十日光阴,倏忽而过。
大阵诸般布置终于完备,即将开启。
仙苑此番前来的金丹真人又添了数位。其中一位名叫“顾舟”的金丹中期,同楚墨一样,也是天箓筑基。
在韩铭等一众弟子主持下,“三九归元大阵”缓缓运转。
阵纹逐一亮起,黑白色自二十七处主阵眼处,喷涌而出。它们在空中盘旋轮转,降下千万柳条状的清浊之气,与阵心裂隙遥遥相连。
“就是现在!”
素商眸光微动,翻手取出一枚金玉阵符,屈指一弹。
阵符化光没入阵心之中。
下一刻,裂缝如巨眼般缓缓张开。原本尺许宽的隙口,逐渐扩张至数丈余。
素商见状,素手轻扬,一艘精巧的画舫凭空浮现,帷幔轻纱,华美异常。
她转向楚墨等人,含笑道:“诸位师弟,请登舟。”
楚墨拱手推辞:“多谢师姐美意,不过师弟自有界舟代步。”
说着,他取下腰间悬着的一枚玄黑坠子,信手一拋。
那坠子凌空一展,幽光流转间,一艘数丈长的“玄鲸”便现形于空中。
素的秋水眸子落在楚墨面上,凝视他片刻,方才轻笑道:“既如此,便请师弟驾驭宝舟,随我等同往。”
言罢,随即转身,携仙苑数位金丹飘然登上画舫。
画舫光华流转,徐徐驶向裂隙。
楚墨也踏上玄鲸舟首。又真紧随其后,笑道:“幽玄师弟,其实你该与为兄同乘‘白虹”才对。白虹擅速,迅如光电...”
楚墨懒得与他废话,心念微动,玄鲸界立时化作一道黑影,悄然滑入裂隙之中。
界海。
甫一进入,便觉周身一空。
并非空荡的意味,而是一种极端的无。上下四方不存,光阴流转难辨,唯有无尽幽暗充斥视野,似要将人吞噬一般。
这便是界海虚无。
诸界之间的无尽间隙,法理不存之地。寻常修士若以真身踏入,顷刻便会被虚无裹挟,随波逐流,永无停休。
玄鲸舟身微震,表面泛起一层濛濛幽光,如锚如索,将舟体稳稳定在虚无之中,不随那无形的流飘荡。
楚墨立于舟首,目光投向远处。
前方,素商真人的那艘画舫正缓缓滑行。
纱幔流苏在虚无中微微摇曳,漾开一圈圈极淡的微光涟漪,映出一小片朦胧的光域,恍若黑夜中一盏灯笼。
“这里就是那断绝的通道?”
楚墨开口,声音刚传出界舟,便被黑暗吞噬的无影无踪。
“不错。”又真走到他身侧,低声道:“虚无之中,方向难辨,所幸这条通道虽已断裂,但旧迹犹存。
此刻,界舟并不是毫无目的,而是正顺着一条肉眼可见的痕迹而行。
那痕迹没有实质。宛若水流干干涸后的河床,河流不在,河道仍存。
而三九归元大阵的作用,便是激发并锁定这些残存的痕迹。
若无此引,在这茫茫界海之中,纵有界舟,也无法到达那方未知的异界。
“看来,此方异界与浮黎相差甚远啊。”又真在一旁说道:
“我等锁定他界坐标后,只需建立起接引通道,便可直接在两界中随意来回。而此界还需从界海中往返,啧啧。”
楚墨点点头,表示认同。度厄宗的“漩涡”确实好用,只要在里面晕上几圈,就能到达目的地,连其他防护都不用做。
玄鲸静静地跟随画舫,从黑暗中缓缓航行。
时间感在此变得模糊。或许过了数个时辰,或许只是弹指一瞬。又或许,这里根本没有时间这种东西。
忽然,前方画舫速度减缓,纱幔无风自动,清辉明显散乱了几分。
“有情况。”楚墨眸光一凝。
又真神色认真了些,低声道:“小心些。此路是被人以大神通斩断,说不定会有什么禁制残留。
话音未落,前方虚无之中,蓦然地亮起一点金芒!
那金芒初时仅如豆粒,瞬息间暴涨,化作一道横跨不知多少里的恢宏光环。
光环由大量形似蝌蚪的金色符文环环相衔,无数蝌蚪游弋流转,首尾相逐,绽放出无量光明。
瞬间,便将前方大片虚无照得一片通明。
玄鲸界舟悄然滑行,与那垂纱画舫在虚无中并驾齐驱。
前方,是光轮横亘,恍若一道隔绝前路的灿金之墙。
楚墨立于舟首,眉头微蹙。
画舫之上,素商真人也已走到舫首,眸光沉静地审视着光轮。数位仙苑金丹真人也随之现身,分左右,神色各异。
“素商师姐,”楚墨以神念传音道,“此物拦路,该当如何?”
“强行破开?”有人赶在素商前,回应道。
“不可。”素商轻轻摇头,拒绝了提议,说道:
“留下此光环的人,应触及了元婴层次。强行破之,一则未必能成,二则可能惊动某些与之相关的存在。”
毕竟他们此行是为探寻坐标,而不是直接开战的。那是灭生会的活。
素商思忖片刻,视线微转,落在了又真身上,柔声道:
“又真师弟,你出身和真一脉,想必修行过【妙有真】吧?”
此言一出,画舫上几位仙苑真人的目光,也齐齐汇聚到又真脸上。
“妙有真”能以真作假,以假作真,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。
又真被众人目光注视,心中暗骂一声,打了个哈哈,摇头道:
“素商道友抬举了。【妙有真】玄奥精深,我资质愚钝,至今也不过略通皮毛。
眼前这光环,乃元婴手笔。以我那点微末修为,想将其‘作假”,怕是力有未逮,徒惹笑话。”
素商真人闻言,眸中笑意却更深了些。她并不失望,反而轻轻颔首,继续说道:
“师弟过谦了。纵使师弟暂不足以撼动此物,但贵脉承道箓者,皆修此神通。
想必......师弟身上,总会备有几张品质上佳的【妙有真】宝符吧?”
又真脸上的笑容,瞬间僵了一僵,随即黑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