伴随着玻璃杯的碎裂声和福克斯的怒吼声,宴会厅里的乐声戛然而止。
最先齐齐变色的,是福克斯身旁那几位艾尔比昂军事观察团的成员。
紧接着,周围的宾客也都同时放下了手里的香槟。
那些原本端着酒盘穿行的侍者,更是当场僵在原地,看着手里那一杯杯香槟,拿也不是,放也不是。
在罗兰德的城市、罗兰德的宴会上,一位艾尔比昂军官,被罗兰德的酒给毒倒了......
这种事不出半日就会登上各国的头条,变成一个货真价实的国际丑闻。
而那些原本就虎视眈眈盯着罗兰德这片新大陆领土的列强,巴不得抓住这么一个把柄,好好做一下文章。
阿尔芒市长当然也在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一点。
这新闻要是坐实了,别说再往上挪一步了,能把现在屁股底下这把椅子坐稳,都该感谢七誓神祂老人家了。
最糟糕的,说不定还得被皇室当成替罪羊,一脚踹进大牢里去,沦为政治牺牲品。
偏偏就在这时,也不知是人群里哪张嘴喊了一句:
“是罗兰德人下的毒!”
整个宴会厅顿时骚动了起来。
平日里从容的阿尔芒市长这下也慌了神,连连摆手道:
“诸位,诸位请冷静......这绝不可能是我们下的毒!”
说完,他急急转向那位额头已经开始冒汗的侍者领班,压着嗓子吩咐道:
“快去封锁厨房!所有的酒一瓶都不许动!谁也不准离开!”
可这话一出口,反倒等于当众承认了这酒里是真有问题。
骚动非但没压下去,反而更汹涌了几分。
至于莱昂。
早在玻璃碎裂声响起,看清地上那不省人事的阿什福,和那一摊狼藉的呕吐物时......
他几乎是瞬间就想起来某种神经系统得病症。
太阳穴的淤青,反复的按压,疑似的头部撞伤、谈笑自若的清醒期、喷射性的呕吐,再到最后的昏厥......
一条条线索在他脑中飞快地串联。
错不了,这是颅内出血,而且极大概率是硬膜外出血。
打个比方,如果把大脑看作一件需要妥善保护的易碎品,那颅骨便是包裹在它外面的纸板箱。
只是易碎品和纸板箱之间并不直接相贴,当中还垫着好几层“泡沫膜”。
而硬膜正是紧贴着颅骨内壁的那一层“泡沫膜”。
人的颅骨是个空间极其有限的封闭匣子。
一旦硬膜外开始出血,那血便会在颅骨与硬膜之间憋出一个不断膨大的血肿空间,挤占原本属于大脑的地方。
血肿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胀大,前一刻还能谈笑自若,下一刻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。
到最后,那便是......死亡。
就在这时......
“安静——!”
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压过了满场的喧嚣。
是克莱蒙元帅。
骚动一起,他就知道现在最要紧的就是稳住这帮艾尔比昂人,尤其是稳住那位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的福克斯特使。
果然,福克斯冷冷开口道:“怎么,尊敬的克莱蒙元帅,您这是打算封口?”
话说出口的同时,他脑子里也在飞快地思考:
下毒对罗兰德究竟有什么好处?
难道是他和那些独立主义者之间的密约走漏了?
不,不可能,这事眼下满打满算也只有他和副官两个人知道。
再说了,假如罗兰德真的知情,又何必在这满屋子列强的眼皮底下,用一杯酒来取他性命?
可地上那具不省人事的身体,又实打实地摆在他眼前,让他不得不去往最坏的地方想。
克莱蒙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。
“封口?不,勋爵,恰恰相反。”
“来人!给我封锁所有出口!宴会厅里的每一只杯子、每一瓶酒,全都给我原地保留,谁也不许碰!”
他转回头,目光直视着福克斯。
“我不光不会封口,我还要请你亲眼盯着。”
“假如这酒里真的有毒,那我克莱蒙要第一个知道,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,敢在我的城里动艾尔比昂的人。”
福克斯盯着他看了很久,这才缓缓说道:
“但愿您说到做到,元帅阁下。”
“我的副手假如死在了这里,艾尔比昂的议员们可不会把它当成一场寻常的宴会意外。”
克莱蒙没有再答话,只是给了亨利一个眼神,低声吩咐道:
“快,去把洛朗中尉叫来,让他看看是怎么回事。”
只是还不等亨利去叫,莱昂就已经自己拨开围观的人群,挤了进来。
“你就是洛朗医生?”
福克斯皱着眉,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得有些过分的中尉。
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,这位实际上就是把克莱蒙元帅从鬼门关里救回来的人。
先前他还只当对方是个医术高超的寻常军医,可现在看那位克莱蒙元帅第一个喊的就是他......
这小子,怕不是那位元帅真正的心腹。
福克斯眯了眯眼,把这张年轻的脸悄悄记在了心里。
莱昂没工夫理会这些目光。
他直接在阿什福少校身边蹲了下来,两根手指搭上对方的颈侧。
动作干净利落,不带半分迟疑。
脉搏过慢。
颅内压一高,人的身体便会本能地放缓心跳、撑高血压。
随后,他撑开了阿什福的眼皮。
果然,右侧的瞳孔已经开始散大了,而左边那只却还是正常的。
一大一小,这意味着硬膜外的血肿正在压迫同侧的动眼神经。
一切都和他预想的分毫不差。
莱昂站起身,环视了一圈周遭那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,冷静道:
“我可以确定,这位少校没有中毒,是颅内出血。”
没中毒?
一屋子的人都被这句话弄惜了。
明明他们亲眼看见人先是喝了酒,吐完后就晕倒了,怎么就成了脑袋出血?
没等他们反应,莱昂已经转向了最近的一张长桌。
那上面还摆着烤肉拼盘和成排的酒杯。
他向着围观的酒店侍者们吩咐道,语气不容置疑:
“去把那张长桌清出来,上面的东西全撤掉,要快!”
福克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“你想干什么?”
莱昂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顿道:
“开颅,放血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