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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43章 治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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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言抬手轻轻敲了敲办公室的门,里面原本激烈的讨论声骤然停了。

“请进。”任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
方言推开门走进去,安东很有眼色地守在了门口,没往里进。

办公室里乌泱泱坐了七八个人,大半都是头发花白的老教授,西苑医院内科、肿瘤科的顶梁柱几乎都在,还有两个穿着白大褂、胸前别着西医内科胸牌的医生,正围着墙边的小黑板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患者的脉证、检查结

果,还有方言和任老昨天敲定的那张方子,旁边用红笔标了好几处争议点。

见到进来的人是方言,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了过来。

黑板上的这些东西,说起来还和这位有关系呢。

而见到方言后,任老眼睛一亮,当即招呼他,等到方言走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,语气里急切地说道:

“你可算来了!我们正围着你这张方子争论呢,你再不来,我们这帮老头子都快吵翻天了!”

周围的几位老教授也纷纷起身,对着方言拱手示意。

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,他们大多都和方言打过交道,或是在学术会议上见过他的成果,对这位年纪轻轻却医术通神的中医奇才,打心底里带着几分敬佩。

唯独那两个穿着其他医院白大褂的西医医生,看着方言年轻的脸,眼里带着几分明显的审视。

这两位很明显是和病人一起过来的。

“任老,各位前辈。”方言笑着跟众人回礼,顺势往黑板前走,目光扫过上面的红笔标注,心里瞬间就明白了争论的焦点在哪。

坐在一旁的西苑医院肿瘤科张主任率先开了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纠结:

“方主任,不是我们不信你的方子。昨天患者按你的方子喝了药,后半夜体温确实从39度降到了37.3度,今天早上也没再烧上去,胸水的引流量也少了,这是实打实的效果。可问题是,患者胸水培养里还有大肠杆菌,所有抗

生素全停了,万一感染反弹,出现脓胸、败血症,我们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啊!”

这话一出,旁边的几个老教授也纷纷点头。

“是啊方言,我们都认可你这方子扶正祛邪的路子,可这细菌感染是实打实的,方子里就鱼腥草、金荞麦这几味清热的药,能压得住吗?”

“还有这生大黄,你说中病即止,可患者今天早上大便才通了一次,要不要再用两剂?用多了怕伤正气,不用又怕腑气不通,湿热再堵回去,我们实在拿不准这个分寸。”

两个西医医生也顺势接了话,其中一个扶了扶眼镜:

“方主任,我们承认中药对患者的整体状态有改善,但感染必须靠抗生素控制。患者现在多重耐药,我们已经联系了上海,调最新的抗生素过来,最多三天就能到。现在贸然停所有抗生素,一旦感染加重,出现感染性休克,

谁来负这个责任?”

任老眉头一皱,有些不悦。

但是这两个人也是有点身份地位的。

一些说出来的东西,不能强制性的让他们执行,反倒是还要说明白才好,但关键这玩一会儿你给他说中医理论,他不听啊。

当然也没完全对抗,他停抗生素用中药没问题,但是后面必须用上新抗生素才行。

方言看了两人一眼,先笑着摆了摆手,目光扫过黑板,然后不疾不徐地开了口,先接住了最核心的争议点:

“各位前辈,还有这两位......西医的同仁,我先回答大家最关心的问题,为什么必须停抗生素,还有这几味药,到底能不能压住感染。”

他指尖点在黑板上“先后用多种抗生素,均无效”的一行字上,语气平和的说道:

“首先,患者已经用了一个月的抗生素,从广谱到窄谱,换了七八种,全耐药了,体温一点没降,反倒人越来越虚,不思纳食,舌苔腐腻越来越重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这条路已经走死了,就算调来最新的抗生素,大概率还是

耐药,就算暂时压下了细菌,也会把患者仅剩的那点脾胃阳气彻底败光。”

“胃气一败,正气全无,就算细菌杀干净了,人也留不住。咱们治病,是治人,不是治病菌。这一点,不管中医西医,核心都该是留人,不是杀病菌。”

那西医医生脸色一僵,刚要反驳,方言话锋一转,看向他继续道:

“至于你说的感染反弹,我不是不管感染,是换了个法子管。方子里的鱼腥草、金荞麦、败酱草,不光是中医里的清热消痈、祛湿解毒药,现代药理研究也早就证实了,这几味药对大肠杆菌、金黄色葡萄球菌都有明确的抑制

作用,更重要的是,它们不会伤脾胃阳气,不会产生耐药性,比苦寒的抗生素稳妥得多。”

“更别说,咱们方子的核心是扶正。《黄帝内经》讲正气存内,邪不可干,患者之前抗生素用了无数,感染压不住,根子不是细菌太厉害,是他自身的正气太虚了,根本没力气抗邪。我们用六君子汤固中气,生脉饮补益气

阴,把他自身的正气提上来,脾胃功能恢复了,自身抵抗力起来了,这点感染,根本不算事。”

一番话说完,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了。几个老教授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恍然,连连点头。

“对!对!就是这个道理!我们光顾着盯着那点细菌了,忘了治病求本的根子!”

“还是方言看得透,我们都钻牛角尖了!”

方言话音落下,办公室里静了几秒。

那两位西医大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想反驳,却被方言一句“留人不杀菌”堵得哑口无言。

任老心里憋着的那股气一下顺了,对着方言暗暗点头,脸上也松快不少。

方言没再咄咄逼人,只是指着黑板上的方子,语气依旧平和,却字字有分量:

“各位前辈,咱们现在不是争中医西医,是救人。患者术后一个月发热不退,本虚标实——正气虚到极点,湿热瘀毒堵在三焦。再用苦寒抗生素,就是一边救火,一边泼水。”

他点了点“生大黄”那一行:

“至于生大黄,今天必须停。患者今早大便已通,腑气已开,邪有出路,目的已经达到。再用,必伤中气,那就是本末倒置。”

肿瘤科张主任终于松了口气,一拍大腿:

“方主任说得太透了!我们就是拿捏不准这个度,怕停早了热回头,停晚了伤正气!”

“中病即止,就是最好的度。”方言淡淡一句收尾。

任老这下彻底定了心,看向那两位西医大夫,语气也沉了几分:

“两位,情况你们也听见了。患者现在的好转,是停了抗生素,用中药扶正之后才出现的。再上抗生素,前面的努力全白费,真把胃气败了,谁也救不回来。责任我担着,出任何问题,我任应秋一力承担。”

这话一出,那两位西医大夫对视一眼,终于不再坚持。

他们也清楚,病人连续用了一个月抗生素无效,事实就摆在眼前。

其中一人轻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:

“任老、方主任,我们不是不相信疗效,只是职责所在。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,我们尊重你们的治疗方案。但我们需要每天监测血象、胸水、体温,记录数据。”

“理所应当。”任应秋点头,“随时配合。”

争议彻底平息。

任老笑着拉过方言:

“走,咱们去病房看一看病人,把方子最后敲定,今天就按你说的,减生大黄,减半清热药,加重扶正。”

“好。”方言答应下来。

一群人簇拥着方言和任老往高干病房走,走廊里安安静静,只有医护人员轻手轻脚的脚步声。

这边和之前协和的住院楼安排差不多。

刚走到病房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,不是家属的劝慰,是条理清晰的工作汇报。

任老脚步一顿,眉头瞬间又皱了起来,推门的手都重了几分。

方言到这里已经听清楚里面的声音了,又是一个工作狂。

果然,病房门一开,里面的场景瞬间撞进众人眼里:患者顾同志靠在床头,背后垫着两个厚枕头,虽然脸色依旧苍白消瘦,眼底还带着病后的倦意,却已经戴上了老花镜,手里捏着一支钢笔,面前的小桌板上摊着一叠文件,

两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床边,正低着头汇报工作,家属站在一旁,满脸的无奈,劝也不是,不劝也不是。

听见开门声,几人都回过头来。

患者见到任老和一群专家进来,连忙放下手里的笔,就要撑着身子坐起来,刚动了一下,就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,气息瞬间虚了几分。

“别动别动!躺着!”任老连忙上前一步按住他,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,“小顾!你不要命了?!烧刚退下去一天,胃气刚回来一点,就敢坐着看文件、听汇报?你忘了你这一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了?”

病人老顾同志苦笑一声,喘了口气,对着众人拱了拱手:“任老,各位专家,实在对不住,不是我不听医嘱,是手里这摊子事,实在放不下。刚上任没俩月就病倒了,一堆事堆着,下面的人拿不准主意,都等着我拍板呢。

“拍板?你先把自己的命拍板保住了再说!”任老吹胡子瞪眼,却也知道他的身份,不好说太重的话。

他转头看向方言,示意让方言给病人先摸一下脉。

方言会意,上前一步,先对着顾同志笑着点了点头,没先提工作的事,只是轻声道:

“顾同志,我是方言,您不介意我再给您把把脉吧?”

任老对着顾同志说道:

“协和的那个方言,你的新方子就是我和他讨论出来的。”

听到这里,老顾同志眼前一亮:

“哦哦,方主任!久仰大名!久仰大名!”顾同志连忙伸出左手,放在了床沿的脉枕上,语气里满是恳切,“昨天的药,就是您拟的方子啊?别说,我这喝下去后半夜烧就退了,胸口也不闷了,今天早上还喝了小半碗米汤,这

一个月了,我第一次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,真是太感谢您了。”

“您客气了,主要还是任老把握,我就是提了点意见。”方言一边说,一边搭在他的寸关尺上,凝神静气,细细感受着脉象的跳动。

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,汇报工作的下属也闭了嘴,家属和一众专家都屏住了呼吸,等着方言开口。

半晌,方言换了右手,才说道:

“舌头吐出来我看看。”

看了看他的舌苔后,方言对着顾同志摇了摇头:

“顾同志啊,老实讲您这烧是退了,可病根还没除啊。’

顾同志一愣,连忙问道:

“方主任,您这话是什么意思?是我这身子还有别的问题?”

“您这病,根子上有两个。”方言竖起两根手指,不疾不徐地说道,“一个是食管癌术后,大伤元气,气阴两亏,又叠加胸水感染、湿热瘀毒堵在三焦,这是您持续发热的标症,现在方子对症,热退了,邪毒也散了大半,这个

标,算是稳住了。”

“可还有一个本,您没除,我和任老的方子再精妙,也只能治三分病。”方言顿了顿,目光落在床板上的文件上,语气重了几分,“就是您这思虑过重,劳心费神,一刻都不肯歇着。”

“咱们中医讲‘脾主思,思则气结,您这食管癌,自古就叫·暴忧之病”,大半都是忧思过度、气机郁结来的。术后您本该安心静养,收敛心神,补养元气,可这刚能坐起来,就又操心起工作上的事,脑子里的弦一刻都不松,肝

气结着,脾胃之气耗着,就算药石再对症,补进去的元气,也不够您这么耗的。”

他这话一出,任老立刻跟着点头,对着顾同志道:

“小顾,方言这话,你要听啊!你以为你这发热是单纯的感染?大半都是你天天熬心费神,把身子熬空了,正气扛不住邪,才会缠绵不愈!现在烧刚退,你就又来这套,这不是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吗?”

顾同志脸上露出几分惭愧,叹了口气:

“任老,方主任,你们说的我都懂,可我这岗位,实在是身不由己啊。一堆事等着我定夺,下面的人不敢拍板,我总不能躺着不管吧?”

“管,也得先有命管。”方言笑了笑,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,“顾同志,您是掌舵的,要定的是大方向、大决策,不是盯着每一份报告改标点,每一件琐事都亲力亲为。您现在刚术后俩月,身子还在恢复期,天天耗在这些琐事

上,看着是负责,实则是因小失大。”

“您想,您要是因为劳心费神,身子再垮下去,别说处理工作了,连定大方向的精力都没有,那才是真的耽误事。您把具体执行的事分下去,只抓核心决策,既能让下面的人得到锻炼,您也能省下心来养身子,等身子彻底养

好了,才能更长久地主持工作,这不是两全其美吗?”

这话刚好戳中了顾同志的心思,他愣了半晌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
方言又补了一句,拿廖主任的事做了佐证,更有说服力:

“不瞒您说,中侨办的廖承志廖老,天天熬夜加班处理工作,怎么劝都不听,身子一天比一天差。后来也是想通了这个道理,把琐事分下去,只抓核心决策,安心静养,再配合药石调理,现在身子一天比一天硬朗,工作也一

点没耽误”

“廖老?”顾同志眼睛一亮,他和廖承志相熟,自然知道他的情况,连忙问道,“廖老也是这么调理的?”

“当然。”方言点点头,“你们干事,就跟中医看病一样,要抓主证,舍次症。掌舵的人,要把精力放在别人替不了的大决策上,不是耗在琐事里,把自己的身子熬垮了。”

“对!对!就是这个道理!”任老也赶紧附和。

一旁的家属也赶紧说:

“没错,没错!听听人家医生的。”

老顾同志,想了想,他对着旁边的下属道:

“从今天起,常规性的工作,琐事,你们处理,只把需要我定夺的核心大事,每天汇总给我!”

两个下属愣了一下,随即连忙应声:“是!主任!”,赶紧把桌上的文件收了起来,脸上也松了口气。

他们本来就怕领导硬撑着工作出意外,劝又不敢劝,现在总算能松口气了。

家属也连忙上前,对着方言和任老连连道谢:“任老,方主任,真是太谢谢你们了!我们劝了无数次,他一句都听不进去,你们几句话,他就想通了!”

方言笑着摆了摆手:“别客气,治病本就是身心同调,光靠药石不够,还得患者自己把心神收住,养住元气,这病才能好得彻底。”

说着,他转头看向任老:

“任老,咱们去旁边的医生办公室,把方子最终敲定下来吧。患者现在腑气已通,热势已退,方子得跟着脉证调,不能再用之前的峻药了。”

“对!对!就等你这句话呢!”任老当即点头,对着病房里的其他老教授招呼道,“那......各位,都一起过来,咱们把方子定死,也让大家都看看,这临证调方的分寸到底该怎么拿捏。”

一众老教授纷纷应声,一群人簇拥着方言和任老,出了病房往隔壁的医生办公室走。

那两位西医大夫对视一眼,也连忙跟了上去——他们是真的想看看,这纯中药的方案,到底要怎么调整,才能既稳住患者的情况,又能压住感染。

进了办公室,任老立刻让护士拿来了处方笺和钢笔,递到方言手里:“来,方言,你亲自拟,我们都看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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