·莱昂又怎么会不认识大名鼎鼎的佝偻病。
它或许不像霍乱那样吓人,能一夜之间空掉整条街。
可它能让一个孩子这辈子再也干不了重活。
对于一个本就一贫如洗的家庭来说,那就意味着凭空少了一个劳动力。
佝偻病的原理也不复杂,身体照不到太阳,体内的维生素D就不够。
吃的又全是黑面包和玉米汤,钙也跟不上。
两个凑一起,就导致骨头没法好好地长结实。
其实说到底,与其说佝偻病是一种病,倒不如说它是一个社会问题。
要是放在以前,他张口就能开出多晒太阳,多喝牛奶的医嘱,再去药房配上几瓶鱼肝油。
可他抬头扫了一圈这个破旧的院子,在心里苦笑道:
‘牛奶、鱼肝油......这些东西哪里是这群孩子吃得起的。’
可困难再多,也总不能就这么干站着,什么都不做。
更何况,旁边还有一双青绿色的眼眸,正满是担忧地望着他。
莱昂把内心的顾忌压了下去,抬头看向黎雅。
“没错,他们确实病了。”
“这种病叫佝偻病。要是不趁早管,以后他们只会越长越歪。”
“啊?”黎雅惊呼一声。
“那......要把他们送去圣百合治疗吗?”
她清楚莱昂从不会拿病人开玩笑。他说病了,那就一定是病了。
可莱昂却摇了摇头,“不,用不着送医院。”
“你有纸和笔吗?”
“有!”黎雅应得飞快。
她跑到一旁,从一个小布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。
莱昂瞥了一眼,发现那本子的封面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动物贴纸。
兔子、鹿、鸭......应有尽有。
一看就是黎雅平日里用来记录与这些孩子点点滴滴的宝贝。
“黎雅,等会我会报一些数字给你,你的任务就是把它们记在每个孩子的名字后。
“这些孩子的名字你都认得吧?”
“嗯!”黎雅重重地点头道,“每一个我都认得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莱昂扭头看向玛蕾嬷嬷,“玛蕾女士,介意我在您这墙上画点东西吗?”
玛蕾嬷嬷沉吟片刻,看了一眼黎雅。
她能看出黎雅这孩子对眼前这位先生的信任。
因此她点了点头,“当然可以,请便,先生。”
得了允许,莱昂也不再迟疑。
他的指尖再度泛起一层微弱的光,贴着墙面竖直地一划而下。
光痕过处,一道道刻度便浮现了出来.......
0.5米,1米,1.5米.......
“这是......身高表?”
黎雅在一旁看得新奇,凑近在那几道划痕上比划了一下。
身高表这东西在这年头算不上稀罕,可也远远谈不上普及,更别提是给福利院的孩子用了。
“对,就是量身高的。”
身高是最好测的数据,给孩子量身高总归是没坏处的。
莱昂半蹲到米洛面前,笑眯眯地问道:
“你叫米洛是吧?你想不想再飞一次?”
“想......”
“嗯?听不见!喊这么小声还想起飞。
“想!”米洛这回喊得震天响。
“好,很有精神。”莱昂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不过呢,在起飞之前,你得先到这来,给我站得笔直些。
莱昂指了指那面画了刻度的墙。
米洛乖乖地贴着墙站好了。
“腰再挺直点......头低下来一些......脚并拢......对,就这样。”
“黎雅,米洛,身高110公分。”
黎雅一笔一划地记下,还在米洛的名字后认认真真画了个小小的勾。
她虽然还不明白这些数字到底有什么用,却记得一丝不苟。
“好了没好了没?”米洛已经迫不及待了。
“好了。”莱昂笑道,“准备,起飞!”
他再次施展了浮空术。
可这一回,不只是浮空那么简单。
随着米洛的小身板轻飘飘地离了地,洛朗量衡术也悄然发动。
莱昂凝神感受着心智池里那细微的消耗,将它代入先前反复校准过的模型与公式里……………
最后,他得出一个数。
“18公斤。”
他的眉头皱了皱。
‘八岁的孩子......这个体重还是偏轻了。
半空中的米洛却毫无察觉,兴奋地手舞足蹈道:
“大哥哥!我想飞得再高一点!再快一点!”
莱昂:“行啊,那满足你。”
拿一环的浮空术去托一个成年人或许还有些吃力。
可托起这么个轻飘飘的小家伙,对他来说那是不费吹灰之力。
他加大了以太的输出,让米洛绕着整个院子飞了一大圈。
“哇啊啊——!”
米洛张开双臂,怀里那只布兔子的耳朵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。
他俯瞰着脚下那些仰起头,满脸羡慕的小伙伴们。
平日里那个总是缩在台阶角落,甚至有些怯生生的孩子,此刻却肆意地大笑着。
圆了一回小家伙的飞行梦,莱昂这才把意犹未尽的他放回了地上。
而那边其他的孩子早就一个个看得眼睛发直,口水都快流下来了。
“到我了到我了!”
“不对,是我先来的!我也要玩!”
“大哥哥!我把黎雅姐姐最喜欢的东西告诉你,你让我第一个飞好不好?”
黎雅的脸一下就黑。
这群小鬼头,怎么这么快就学会贿赂人了!
她赶忙喊道:“都给我排好队!一个一个来!谁插队今天就不许飞了!”
“还有,尼诺!不许去扯莱昂哥哥的裤子!”
莱昂就这么笑眯眯地看着黎雅,看她手忙脚乱地把这群上蹿下跳的孩子排成一队,丝毫没有要上前搭把手的意思。
黎雅虽然手忙脚乱,但分明感觉到了背后那道看好戏的目光,气得鼓起了腮帮子。
接下来......
“105公分,15公斤,适中。”
“130公分,22公斤,偏轻。”
莱昂每报出一个数,黎雅便低头记下一笔。
其间,孩子们起飞时那又惊又喜的尖叫和咯咯的笑声,在这条略显逼仄的小巷里来回飘荡着。
有的孩子一飞起来就乐得不行,还在半空中尝试着变换各种姿势。
有的吓得紧紧闭着眼,落地了才敢睁开,缓过神来又立马嚷着要再飞一次。
玛蕾嬷嬷站在旁边,笑盈盈地望着这一幕。
可看着看着,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慢慢就蒙上了一层水光。
这院子里平日里虽然也有笑声,但像今天这样痛快的笑声,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听过了。
门口那位马夫原本是想进来催一催莱昂的,毕竟天色马上就要暗下来了。
可刚迈进门,听见这满院子的笑声,他那只抬起的脚又不知不觉缩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