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约十分钟后,莱昂放下最后一个孩子,实在没忍住,打了个大大的哈欠。
虽然说托起的都是些轻飘飘的小家伙,可架不住次数多,还是让他有些疲惫。
“莱昂,最后一个也记好了。”
黎雅写下最后一组数据,抬起头道:“接下来要做什么?”
“把笔记给我看看吧。”
莱昂抹了一把哈欠后溢出的眼泪,接过黎雅递来的本子,低头看去。
字迹娟秀,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。
他扫过那一连串名字和数据,在其中几个前画上了记号。
米洛的名字也在里面。
这几个是他刚才一路看下来,觉得最迫在眉睫的。
“玛蕾女士,黎雅,你们过来一下。”
他把两人招呼到院子的角落,压低了声音道。
“从今往后,这几个孩子就叫晨光组。”
“像是鸡蛋啊,牛奶啊这类的,但凡有,就先给他们留一些。”
“但有一条千万记牢:别明着给。”
“用游戏奖励的理由暗着给他们,绝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在搞特殊。”
像福利院这种巴掌大的小圈子里,最容易因为分东西不均,就把哪个孩子孤立起来。
哪怕现在莱昂看着这群孩子相处都还挺和谐的,但这种事不得不防。
玛蕾嬷嬷怔怔地看了莱昂一会。
来这院子献过爱心的体面人她见得也算多了,可没有哪怕任何一个,会想到孩子们那点小小的,却要强的自尊心。
这位先生是真的把他们当需要帮助的孩子看,而不是什么施舍的对象。
莱昂接着道:“还有,玛蕾女士。记得把院子里阳光最足的那块地给清出来,让孩子们每天上午固定在那晒晒太阳。”
“刚才那个量身高,称体重的记录也接着做,不过不用太勤,每周量上一回就行。”
黎雅在本子上把这些都记了下来。
玛蕾嬷嬷却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里透着满满的疲惫:
“先生,您这心意是好的。可这样......怕是撑不了多久,那些孩子个个都敏感得很。”
莱昂点了点头,“我知道,可饭总得一口口吃。”
他望向这位操劳了半生的院长。
“我想,比起冷不丁砸给你们一大笔钱,你们真正缺的,是每个月细水长流的稳定吧。”
玛蕾嬷嬷的眼睛亮了一下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是啊......市政厅那点捐赠总是迟到。说是每季度拨一次,可哪一回不是拖上两三个月。”
“青黄不接的时候,我也只能厚着脸皮,挨家挨户去赊点陈面包。”
黎雅在旁边眼睛一闪一闪地望着莱昂,“莱昂,你是不是有办法?”
她自己倒是很想给这院子捐点钱。
可白荆棘的修女们自己都得靠着总部的救济才勉强过活,实在是有心无力。
莱昂低着头,思索了一番对策。
这个时代的金融业其实已经相当成熟了,像那种专门替阵亡军官和遗孀打理财产的受托银行早就遍地都是。
要是按着这个路子,设立一个专门的慈善基金出来.......
本金生息,细水长流,倒确实是个稳妥的办法。
黎雅看出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要紧的事,便很乖巧地闭上了嘴,没去打扰他。
过了一会,莱昂才回过神,把那点思绪暂且压下。
具体怎么操作,路上有的是工夫慢慢琢磨。
“黎雅,收拾收拾吧,咱们该回去了,不然克蕾尔铁定要担心了。’
说到这里,他忽然想起自己原本的目的,头痛地揉了揉眉心。
“对了,我还得去一趟商业南街的裁缝店呢,但愿它这会还开着门吧。”
黎雅手脚麻利,很快就收拾妥当。
见她要走,米洛等几个孩子立刻围了上来。
“黎雅姐姐,你们下周二还来吗?”
黎雅蹲下身,摸了摸他们的脑袋,柔声道:
“那当然了,姐姐最讨厌失约的人了。”
“你们也要乖乖的在这儿等姐姐回来哦。”
谁知,米洛几个却齐齐摇了摇头,凑到她耳边神神秘秘道:
“姐姐......莱昂哥哥,真的是你的追求者吗?”
黎雅的额角一下冒出几根黑线。
“这跟他有什么关系?”
米洛等人眨巴着眼睛道:
“可要是这样的话,以后大哥哥不就也能一块来了吗?”
黎雅看着那一双双干净得没有半点杂质的眼睛,那句到了嘴边的“不是”怎么也吐不出口了。
恐怕在这些孩子心里,追求者大概就等于会一起来玩的大哥哥。
"
黎雅飞快地瞟了一眼莱昂,发现他正背对着这边,似乎正在跟玛蕾嬷嬷说着什么,没空理会这边。
她这才红着脸,蚊子似的挤出一句:
“算......算是吧......”
实话实说,撒谎是有违七誓之六的信实美德的。
可若只是为了哄哄孩子,编出一个善意的谎话的话。
七誓神祂老人家,想来也会原谅她黎雅的......吧?
黎雅赶忙补上一句:
“你们可不许告诉他,不然,不然就不算数了!”
“好耶——!”几个小家伙齐齐欢呼起来。
当马车驶离慈悯之家的时候,天已经彻底黑透了。
煤烟和夜雾在车窗外缠绕着,昏黄的街灯一盏盏地向后退去。
车轮碾过坑洼的石板路,把那条飘着醉汉胡话和臭水沟气味的窄巷甩在了身后。
黎雅坐在莱昂对面,手里捧着那本贴满了动物贴纸的小本子,正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。
起初只是莱昂一时好奇,想看看这宝贝本子里都记了些什么。
可黎雅一翻开本子就越说越来劲:
“米洛他不爱吃苦的东西,所以每回喂他药,我都得偷偷多给他加点糖。”
“安娜,就是那个扎着单辫子的孩子,她最怕打雷了。一到打雷天就死活不肯睡觉,非得有人搂着才行。”
“还有那个刚才扒你裤子的尼诺,他说他长大了想当海盗船长。”
“什么?!”莱昂挑了挑眉,“想当......海盗船长?”
黎雅面无表情道:“没错,所以他被我狠狠打了一顿屁股,保证以后不当海盗船长了。”
莱昂的脑子里浮现出,黎雅绷着一张小脸,抡着胳膊收拾不听话的小崽子的画面......
噗一一
他实在没憋住,当场笑出了猪叫。
“黎雅啊黎雅,你原来是这种教育风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