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出乎莱昂意料的是,黎雅竟然很认真地接住了他这句玩笑。
“因为海盗会抢别人的东西,不能让他长大以后去抢别人。”
见她说得这么郑重,莱昂也收起了那点逗她的心思,正经地建议起来。
“那就让他当个正经船长?开自己的船,运自己的货,对自己的船员负责。”
黎雅仔细想了想,“那不就是个商人吗?”
莱昂笑道,“商人不好吗?最好还是那种会给慈悯之家送面包和牛奶的商人。”
“当然了,那种往黑面包里掺沙子的黑心商人就算了。”
黎雅终于没住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可那点笑意只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,很快就被收了回去。
她低下头,翻着那本贴满动物贴纸的小本子,指尖停在了一页空白处。
“莱昂......你刚才记下孩子们的身高、体重,还要让他们晒太阳。”
她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你说......他们以后,真的就会好起来吗?”
听到这句话,莱昂也是叹了口气,没有把话说满。
“或许吧,米洛的腿未必能长回原来的样子,但至少不会再继续弯下去了。”
黎雅轻轻点了点头,望向窗外。
工厂区那些灰扑扑的建筑在她青绿色的眼眸里快速地倒退着。
她看着那些高耸的烟囱,轻声开口道:
“那再以后呢?"
“米洛说他以后想当发明家,要造出能飞上天的机器;安娜说她想去圣里昂唱歌;尼诺虽然现在想当海盗,但他总有一天会有别的想法。”
“他们不会永远待在慈悯之家,总有一天是要飞到外面去的。”
就在这时,她忽然转过头来,青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莱昂。
“莱昂,假如......我是说假如有一天,你真的成了很厉害很厉害的人。大概像你们那位克莱蒙元帅那么厉害。”
“那么,你会怎么对待这些孩子?”
说实话,莱昂心里有点奇怪。
黎雅今天的问题怎么一个比一个高大上,还全是站在那种上位者的角度看问题。
不过既然对面问他,他也就顺着自己的本心答了。
“如果是我的话,我会把他们全都送去上学。”
“我会推动法令,凡是年龄到了六岁的孩子,无一例外,统统都得去上公立学校。”
“上学?”黎雅有些意外,“为什么不是捐款?”
莱昂摇了摇头。
“捐款只能解一时之急,可上学能让他们学会自己养活自己。”
“想当商人,他首先得识字,看得懂法律;想当发明家,他也得识字,看得懂图纸;哪怕只是去当个最普通的工人,他还是得识字,看得懂那份合同。”
他想了想,换了个更贴切的说法。
“拿之前那场黑火瘟来说吧,国教会一口咬定它是瘟疫,所以要你们隔离。’
“可归根到底,他们之所以要隔离,是因为不懂,是因为未知。”
“可要是早就知道这所谓的瘟疫是怎么传开的,是人传人还是另有媒介?潜伏期又有多久?那人们还会那样恐慌吗?”
“其实说白了就是祛魅。”
“祛魅……………?”黎雅愣愣地看着他,反复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语。
几乎是在同一瞬间,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当年那位烧村的骑士。
假如......当年的他也懂得这样的道理呢?
如果他知道,那场闻风丧胆的“黑火”究竟是怎么回事,他还会下令放那把火吗?
如果他早就知道烧掉一整座村子根本于事无补,他会选择收手吗?
会的吧,黎雅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认定道。
她知道那是一位坚守了七誓言一辈子的骑士。
黎雅忽然又凑近了些。
“可推动教育要花很多很多钱吧。”
“那......如果国家没有钱呢?如果地方上有人反对呢?”
“那就从别的预算里挪。”莱昂答得斩钉截铁。
“总之这件事一定要推下去,这是在给他们选择未来的权利。”
“选择未来的权利......”
黎雅低低地重复着。
“就像是......以强援弱?”
莱昂有些惊讶她领会的速度,点头道:
“对,没错,就是以强援弱。
"
黎雅凑得更近了,近到莱昂几乎能从她那双澄澈的眼眸里看见自己的倒影。
“那如果......强行推动这些法令,会让整个国家就此分裂呢?”
“那如果让这些孩子得到启蒙的代价......是一场内战的爆发呢?”
莱昂一愣,他不过是想推一道教育法令而已,怎么就扯到分裂和内战上去了?
罗兰德哪有这么不稳定。
而且......黎雅的神色也有些不太对劲。
他皱起眉道。
“黎雅?你是怎么了?”
这一声像是把黎雅从什么牛角尖里拽了回来。
她这才如梦初醒,飞快地缩回了自己的位置上。
“抱歉!那个......我有些失态了,刚才那些问题请忘了吧。”
说着说着,她下意识地开始整理起垂在耳边的那缕银蓝色发丝。
莱昂认得这个小动作,这是她心虚的时候才会有的。
他深深地看了黎雅一眼,之前就有猜测过她的身份不简单。
只是......人家既然装成小修女在教堂,肯定也是有人家的苦衷,他也就不去当这个恶人了。
眼看车里的气氛一点点尴尬了起来,莱昂决定做点什么。
“其实吧,黎雅。我虽然不知道你在顾忌些什么,但你要是真有什么难处,完全可以来找我嘛。”
“别看我现在只是个小小医院里的卫生官,可这又不代表我往后也是这个样子。”
他冲黎雅眨了眨眼。
“连维兰热那样的硬骨头都快被我给啃下来了。说不定在你眼里天大的难事,放我这就是桩小事呢。”
黎雅听完后没有立刻回答他,而是眯起眼睛,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他很久。
像是在纠结,又像是在掂量评估,看得莱昂浑身都有些不自在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她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,深深吸了口气。
“你保证?那就....按信实礼来吧。”
黎雅缓缓伸出右手,掌心朝外对着他。
信实礼?
莱昂当然认得这个。
两人掌心相合,十指交扣。
这是图尔人只有在许下最郑重的承诺时才会用上的礼节。
他没想到黎雅竟然会把一句听起来随口的承诺看得这样重。
“这么正式?”莱昂失笑道。
可黎雅没有笑,只是一脸郑重地望着他。
“你要反悔吗?”"
"......”
莱昂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。
他望着黎雅那只手,沉默片刻,终于也抬起了自己的手。
十指相交。
黎雅的手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凉上几分。
“我保证。”莱昂一字一顿道。
黎雅的睫毛微微地颤动了一下,嘴唇一启一合,像是在默念着什么。
莱昂本来还想问问她在念什么......
可下一秒,他浑身的汗毛毫无预兆地竖了起来。
就好像,在某个极高极远的地方,有什么庞大到无法被理解的存在,朝着这里瞥视了一眼。
只有一眼,来得快,去得更快。
等莱昂回过神来时,车里早已一切如常,黎雅也已经把手收了回去。
“刚才那是什么?”他现在后背还有些发凉。
黎雅重新理了理耳鬓的发丝,耳尖泛起了微红。
“不知道呢。”
“可能是七誓神祂老人家,觉得你这次答应得还算认真吧。”